金庸在武侠小说里的“土腔”-大金华论坛

浙中在线 | 八婺杂谈 |
2025-01-03

金庸在武侠小说里的“土腔”

1564 3

话说标准国语（又叫普通话)里的字眼，到了各地的方言俚语之中，表达的结构和音义，都会有所变化。比方说“有点儿害怕”，杭州官话就变成“慌兮兮滴”，苏州h话讲“汗毛凛凛”，上海话讲“吓唠唠”，鄙地方言都说“怕势势”。金庸的武侠小说畅行全世界华人圈，他的小说里应该用国语，这是常理，在应该使用国语的字里行间，不由自主地涌出家乡的方言来，这就叫做“脱土腔”。
一般来说，“脱土腔”的大都是不常用国语说话的老土，难得想卷起舌头说个句把官话凑凑趣，但一时找不到与方言对应的官话字眼，心一急，就卷着舌头说起方言来了,半其不尬，洋勿洋相勿相，令人喷饭。老土们脱土腔惹人笑话，然而大师脱土腔，非但无人置噱，反招来啧啧赞叹，“乡音未改鬓毛衰”啦，“故土情深”啦，让人觉得说话就好比使剑，练到最高境界，无招即是高招，随心所欲使了出来，都是可圈可点的。
金庸武侠小说的情节涉及地域广阔，于是，各地的方言就都有了影踪，像“老猫闻咸鱼，嗅鲞（休想）啊嗅鲞”，“加二弄勿清爽哉”之类的苏白（《天龙八部》）、“乖乖弄滴冬”之类的苏北方言（《鹿鼎记》）、把“落日照大旗”念成“落泥招大姐”的湘西方言（《连城诀》）……不一而足。但是，按照脱土腔的正宗定义，是在表达中不经意地脱口而出的方言俚语，由此考量，金庸小说中多见的土腔是海宁方言，因为金庸是海宁袁花赫三房的人，。金大侠这一脱不打紧，海宁的方言俚语就夹在武侠小说当中，上了台面，入了大场，传至港澳台，风行新马泰，响彻唐人街。
这里简单举几例，难免挂一漏万，请有识者补充：
“瞎上三官经”：令狐冲假扮福建参将段天德，搭救恒山派尼姑，尼姑们请示他下一步该怎么办，令狐冲把手一挥：“和尚尼姑的事，本将军一窍不通，要请本将军示下，这真是瞎缠三官经了”。按在海宁方言里，往往说“瞎上三官经”，凡不按常理出牌，不按游戏规则行事，即是瞎上三官经，近年来，已经将之简化成两个字：“瞎上”。
“童谣”：海宁有童谣云“癞痢癞，癞宝塔，宝塔尖，戳破天，天上落雨地滑塌，掼煞一个七八十岁老阿太”。于是《鹿鼎记》第10回里就出现如下情节：韦小宝给沐剑屏解穴，用手指在她身上胡乱弹着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啪啪啪，弹棉花……胡椒辣，起宝塔，宝塔尖，冲破天，天落雨，地滑塌，滑倒你沐家……老阿太”，我是把这一段看作是金庸对家乡童谣的活学活用，不知牵强与否？
“假扮娘子”：海宁方言中，假扮某种角色，做得像煞有介事，称为“假扮娘子”，也有说“假做娘头”、“假扮娘头”的，和现在的网络流行语中的某个有关“装”的词汇可谓异曲同工。究其渊源，旧时姑娘家出嫁做新娘子，穿绣裙绣衫，红头盖蒙着，想到从此离开亲娘虽可以哭，想到嫁得如意郎君为妻却要忍住不能笑，要做出一副忧心忡忡，愁眉苦脸状，其中恐怕一大半是“扮”出来的，所以，海宁有民谣调侃新娘子云：“新娘子，摆架子，摆到河南甘秙（一种叶片边缘很锋利的植物）址，拾着一只冷粽子，吃了屙出一裤子”。“摆架子”说的就是“扮”吧？这里说的是真的新娘子要“扮”，至于假扮新娘子，那就是扮上加扮了。到了鹿鼎记第39回，神龙教中人物，假扮妓女，来到扬州丽春院，被韦小宝一眼识破，韦小宝心中暗想：“这四个女人假扮娘子，功夫差极”。
“细乌句”：海宁袁花方言里把小乌龟叫做“细乌句”，袁花人说自己家的小孩，总是说“沃啦（我家）囡囡格只（这只）细乌句”，金庸在鹿鼎记中，写到韦小宝的妈妈韦春芳，说到韦小宝，就说“我们小宝这小乌龟”，翻译成袁花土腔就是“沃拉小宝格只细乌句”。
辨别方言，是语言学家的事情，这篇小文是关云长面前摆弄扦脚刀，有点不自量力，冬瓜缠到茄门之处难免，有请方家指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