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忆浪漫

生活中，浪漫是一首歌，任你轻哼高吭；浪漫是一杯酒，由你细品珍偿；浪漫是一种情怀，浪漫是一份美的享受；浪漫，不为年轻人专属，中老年人同样可以倾心追求，同样值得拥有。

那是一个仲秋的旁晚，暑气犹炎，知了劲鸣，飞鸟迟归，远岱渐暗，华灯初上。手机铃响，月仙轻问：“喂，有时间吗？我想出去走走。”怎么啦？我刚想出去兜风，她立马就来邀约，难道冥冥中真的“心有灵犀一点通”？“有”，我回答。为避人耳目，她要我把车停在村口公路边。

我和月仙是二十年多前的同学，但我给她的映象大概与路人相差无几，要不怎会我现身于她面前时，她脑子一片空白？原来她家中装修，老公来找我做，我进门一见到她就喊：“何月仙，原来是你家。”她站在原地怔着，眼神一片茫然，问：“你是谁？怎认得我？”

“我叫金水，一班的。”我告诉她。

“你记性真好。”她夸。

“读书识字没记性，记人过目不忘。”我吹。

此话引起她老公的系列“化学反应，讥讽道：“猪八戒也是这么讲的”。

怕他误解，我赶紧辩白：“我对男同学更是能辨音识人哩。”
………
当我抵到村口时，她短发齐耳，饰珍珠项链，着一袭短袖白色连衣裙，著一双银白色高跟凉鞋，临风玉立，挥手招停。“等久了吧？”我问。她坐上副驾位，理了一下秀发，答：“也刚到。”车子轻驰，扬尘卷风，执子之手，与子偕游。香味沁人心脾，弥漫飘逸在驾驶室的各个角落。她伸手拧开音响，我低声伴唱小曲。玻窗半开，晚风呼呼，爽气盈车。载着她，我们去追寻浪漫时光。

“去九峰水库坝顶，看看夜间景色如何？”我向她征询意见。

“听你”，她瞟我一眼抿嘴笑答。

我就往九峰水库方向驱驶，十来分钟即抵水库入口，铁门关着。我掏烟朝传达室走去，门卫大伯隔窗摇摇手，贴着玻璃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
“想到大坝上观看水库夜景。”我接近门窗回答。

“车不许进。”门卫说。

我请求：“人走上去看看。”

大伯还是摇摇头：“为了你的安全，请白天来。”

我游兴正饶，何况难得有机会与她同行？便问：“索性到水库里玩怎样？”

她说：“我也有此想法。”汽车于是转头往塔石向驾驶。穿过邃道，在一拐弯处掉头停车。

停车地方建库前叫黄岩孔，路旁有一条水泥故道，陡而弯，延伸淹在水中。为了方便移民到对面，在旧公路旁，浇筑了一个小水泥码头，有台阶向水深处延展，以便不同水位季节的舟船使用。她挽着我，小心往下走。

月亮爬上岗顶数丈，时而昏晕，时而清朗；对面峰峦朦朦胧胧，月色笼着远波，如幻如烟。千山倒影，玉轮璧沉。水泥码头上横放着一块长一米七八，中最宽近公尺，高约与腰齐的大岩石。岩石表面较平整，其四周摆有几快象小凳的石头，似供人在此等渡歇坐。我双手按石，两脚一蹬蹦跳到岩石上，她站在地上，伸张双臂说：“拉下，我也上来。”我提醒她：“你先站到石凳上，拉就轻松了。”

我们彼此屈膝对坐，突然发觉月色下看她愈显温柔静美，妩媚可人：蛋脸白晰，眸如宝石，鼻子秀挺，唇齿焉然，肥瘦适度雅至，人如其名，恰似仙子下凡尘，丝毫看不出已人到中年。其实于女子而言，美貌是一把双刃剑：既可因美色唾手富贵；也可因美色深陷困境。很不幸，她恰恰为后者。她搞保险业务，出众的容姿令一些头面人物涶涎，纷纷主动邀请她到宾馆“商谈业务”，但都被她婉拒。其中的潜规则你懂的。由于她拒绝开发自身的“优质资源”，为众多成功人士疑她眼高心傲而难以释怀。所以多年来她拿不到大订单，只有零星散客，业绩平平，竟为庸辈取笑。我和她兜了个大圈子，再度重相逢，已人到中年，彼此都有不如意的经历，“相逢何必曾相识，况是相逢旧熟人？”我们同病相怜，彼此猩猩相惜。我理解她的困境，知晓漂亮的女人守身比其他女子尤为艰难可贵。在钦佩她的人品的同时，也竭力为他张罗了几家客户，但绝无非分之想。这也是她肯约我出来的原因。

她起身坐到我旁边，手指对岸，说：“你听，对面有黄麂在叫。”我屏息倾听，果然对岸传来了一种动物的叫声。

她告诉我：黄麂胆极小，稍遇风吹草动，就会惊恐尖叫，落荒骇逃。我神密地告诉她：“这是一只胆大妄为的雄麂。”她惊讶地望着我，两眸波光灵澈，天真地问“你怎知道是公的？”

我笑答：“刚才它不是一个劲地在叫‘苦、苦’，动物界只有公的才会为找不着女友
而悲鸣呢。”

“老不正经”。她轻捻了我一把说。

然后眼神无邪，非常象孩童似地问：“哎！你有婚外情吗？”

我说：“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她问

“因为我有儿女。我如行不直，坐不正，那有什么资格去规劝女婿守德？有何脸面去教育儿子向善？为了后辈，我必须做模范，做表率。”

公路上车辆来往稀少，偶尔有车灯从头顶掠过而射向湖面，瞬息即逝。此时此刻若在村中纳凉，蚊子成群，但坐在这水岸风口，一只蚊子也没有。风自对岸山坳林中吹来，一阵一阵，掠过湖面，推起一片片细密涟漪向前移动，如有成千上万条鲫鱼密集朝我俩游来。前面的浪花还没消失，后面一片片波澜悄然形成，推波前涌，不停重复。头顶公路上有两三盏矿灯在晃动扫射，“沙沙沙”的踏步声由远而近，又由近而远，直至消失。估计他们是进山捉蛇捉田鸡的人。他们和我一样，生活于社底层，怀有一颗让父母安居的孝心，让孩子幸福的爱心，让自己体面的自尊心。持灯夜入深山老林，有跌伤摔残的风险；抓蕲蛇有被咬致死的风险；抓野生动物有被举报、被发现，被罚款仍至刑拘的风险。怀勤善之心的人士，如不为生活所迫，谁愿弃平安之道不走，却挺而走险象环生之路？可见生活压力之巨，甚于诸风险。

我问：“我们回去不？”
她答：“良辰不常有，反正我把手机关了，今晚就再坐一会吧。”然后问：“你有故事吗？讲个听听。”

我说：“有”。就将一则流行于汤溪的笑话讲给她听：

“从前有位富家公子，取了一位如花似玉，又贤慧非常的妻子，但他对此并不知足，还在外面偷相好。妻子问他为什么。男子告诉妻子偷相好的乐趣：我爬上围墙，从上面蹦下来，假装脚伤了，疼得在地上喊‘阿唷’。那婆娘从门内走出，见了咯咯大笑，指我说：‘你喜欢风流，摔死你，活该。’老婆讲：‘这有何难？我会。’第二天男子在家如法炮制。当他从围墙上跳下，佯装倒地时，妻子大惊失色，忘净调情的台词，疾奔过去，焦急问：‘跌怎样了？哪里痛？’男子很沮丧，骂说：‘我讲你没她本事，还不服气。’”

她听了“咯咯咯”大笑，说：“这故事说明妻子对丈夫的关爱是本能的，男人搞婚外情得到的只是感官刺激。”

水风凉意渐浓，她起来说：“我们回去吧。”于是我先跳下，她张臂让我抱下。回路没挽我臂，也没牵我手，到车旁淡淡的对我说：“我们手机相互拉黑吧。”

闻言我大蒙：难道是物极必反，亲极必疏？我大惑不解，问：“为什么？”她入座莞尔一笑，又极平静地说：“人言可畏，万物皆空，再过二十年，我们若有缘可重聚。”言罢便倚背闭目，不发一语，而我也百思不得其解。次日，我试拔她的手机号，果然被拉黑。

一晃十五年过去，和她竟未遇一面。也许浪漫的激情，如电光火石。我多次夜驾故地，临岸驻足，水声依旧，月色依旧，但那个晚上的皎洁月亮已永远消沉在水库波底。一阵风起，吹碎水中玉璧，湖面顿生万千跳跃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