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新宅与汤中

丽山秀水之地，必藏龙卧虎；钟灵毓秀之乡，每文风鼎盛。下新宅村去汤溪城西约十五里，枕龙头山而朝笔架山，望九峰岩而带姑蔑溪，占天地之风水。虽为寻常族群居住，却是耕读传承，书香浓馥，村民负耒横经，挑灯夜读，习以为常。村无重臣巨宦之煊赫，里有鸿儒“笔头”1之盛誉。斯文荟萃，与汤中渊源颇深。

一、父子两师表

洪初吉先生当年汤中草创，白手起家，一无所有，师资严重缺乏。他求贤若渴，四处张榜，发动身边亲友同仁，举贤荐贤。有章晓唐老师，本邑北水下章人，清末秀才，曾在龙游设塾课徒，解放后任青岛大学校长的华岗为其得意门生。其与前清举人戴鸿熙之侄戴益士（字兆怀）先生为挚友，便向洪校长荐贤。

戴益士，家境优渥，记忆力超强，再厚的书都过目不忘，曾以九峰高等小学甲等第一名毕业。历任兰源区村学董、县教育会评议员、县平民习艺所事务员、县立师范讲习所国文修身地理教员、九峰高级小学正教员、县管理教育款产委员常务委员。奈何先生与发妻感情笃厚至深，眷爱无限，虽饱学却不肯远游久别，平日居家耽览书练字，不事田亩，有古大儒隐逸风。为示礼贤下士，尊重人才，洪初吉百忙中亲赴下新宅聘请戴益士教学生国文。戴益士为洪校长真诚感动，答应试教一段时间——士为知己者用嘛。

戴益士赴任给学生讲课，学贯古今，先秦诸子，信手拈来，深入浅出；梁任公、章太炎之说，引经据典，提纲契领，通俗易懂，广获师生好评。奈何性嗜闲逸，又牵挂家室，更惧旁鹜难禁，万一误人子弟，责任巨重，甚感身心疲惫。夜深人静，提笔千言，向夫人郑氏叙说心中苦闷与惶恐。郑氏答之以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中的“云无心以出岫，鸟倦飞而知还”。戴益士如醍醐灌顶，重负顿释。教满一学期即向洪初吉请辞。洪再三挽留无果，准其请。人虽离任，友情依旧，彼此互有书信往来，惜文革中付诸一炬。抗战后洪初吉与章树铨競选国大代表，并成功当选。中戴、黄堂一带为汤溪西片大选票区，多赖戴益士为之奔走宣传。

戴榕如老师是戴益士之子，一九四八年在第一中学读书，一九五一年考入华东师大，一九五五年毕业分配到淳安中学，一九八零年下半年到汤溪中学执教。戴榕如老师之经历，可谓克绍箕裘，光大乃翁事业。其子伯华，女爱华，均汤溪中学毕业。一门三代，由祖而孙，执鞭汤中，求学汤中，亦为美谈一桩。

二、战火弟赴任
戴益士为戴鸿熙胞兄戴鸿勋之次子，戴益年（字兆丰）则为戴鸿熙胞弟戴鸿庥之季子，省第七中学高中师范科毕业。 戴益士辞后，硝烟中汤中迁往青阳一乐堂，戴益年被洪初吉招揽麾下，临危受命，出任一乐堂国文老师，向学生传输抗日爱国思想。

戴益年壮岁丧偶，育有一子。解放后因成份故，遣籍回下新宅劳动改造。其本殷实富家公子，不谙农事，生产能力极差，生活自立能力亦弱。传终其一生，未能煮过一次好饭食——或半生不熟，或焦糊难咽。在生产队劳动，拿锄头也身子毕挺，状若毛笋，不会弯腰，别人日赚十个工分，他仅得二三分。就算全年做足三百六十日，犹无法养活自己。好在所处生产队社员厚道，没扣他亇“消极抗拒劳动改造”的罪名。那怎么办？让贫下中农来白养地主分子？这不是变相又让地主分子骑在贫下中农头上剥削吗？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广大贫下中农坚决不答应！否则，千万革命烈士抛头胪、洒热血的轰轰烈烈革命事业将失去意义。

这是摆在生产队和村大队两级领导面前一个十分严肃的政治问题，可革命群众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地主分子饿死。出于无产阶级的人道主义精神，生产队和村大队领导们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——既不犯政治原则性错误，又兼顾无产阶级革命的人道主义，让戴益年那个已与剥削阶级的父亲划清界限、脱离了家庭关系、在南京化工大学教书育人的儿子每月拿出五元钱来养。下新宅这边给南京化工大学那边发去盖了几个大红圆印的公函，希望“贵校给予支持”。校方也相当配合，用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去做戴益年儿子的政治思想工作——政治思想工是一切工作的生命线嘛。对黑五类子弟最感动人心的说辞无过于“出身不由己，革命可选择”。校方既表扬了小戴老师与剥削阶级划清界限之正义的革命行动，又深表理解其面临的无奈和苦闷——因为你既使将全身的血液换了，身上流淌的依旧还是那个剥削分子遗留给你的型号，这是无力更改的，这是人的悲哀。领导郑重宣布：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，每月代扣五元，无损于你坚持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立场”。

“四人帮”粉碎后落实政策，戴益年恢复老师待遇。其文字功底亦重一时，上世纪八十年代初，被金华市志办聘为编写人物小传执笔人。然其晚景凄凉，客死敬老院，传子为大学教授，曾到巨化参加全国化工专家会议路过金华而拒见父亲。他晚年非常感激邓公，多次向笔者表示“没有邓小平，我早死了。我若有产，死后全捐政府，方对得起共产党。”

三、龙驹汤中来
戴鸿熙之孙戴孝任，也为汤中上世纪四四届学生，解放前赴台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，曾回大陆探亲，言及汤中求学，甚感汤中求学，条件艰苦，但师生共勉，学风沛然。

江山易主，政权更迭，斗转星移，新老交替，但下新宅学子以升汤中为荣则始终一以贯之。一九七八年，仅千把人口的下新宅考入汤中有九人，他们是戴锡贵、戴庚明、戴寿荣、戴乐平、戴柏月、戴淑华、戴丽娥（音）、戴顺妹（音）、曹志英。一九九一年村戴阳春同学为汤中买读生，入校后蒙良师对他因材施教，如枯禾逢露，如鳞鱼得水，如蛟龙乘云，如南山变豹，脱胎换骨，学业飞进，令人刮目相看，由衷惊叹：非昔日吴下阿蒙！他在全国非重点中学数学竞赛中斩获一等奖，并以优异成绩为天津大学录取。

汤中如星辰大海，下新宅子弟弟如高山清泉，源源不断地奔赴汤中。在汤中求学，他们有机会成长为擎天巨木，大邦栋梁；有机会聚变成金光四射的明日之星，国之希望；有机会化身为鲲鹏——击浪三千里，扶抟九万里，前途无量。

书此，我又陋习难改而犯添足固疾以咏汤中，曰：

先贤沥血铸名校，
后俊传薪夜焚膏。
马帐三千垂宇宙，
园丁百二领风骚。2


注：1，在汤溪境，下新宅学风浓盛，有“笔头”之誉。

2，这乃泛指，并非实指汤中有一百二十名教师。实际上汤中有教师220名左右，连员工260名左右。


（文中戴益士、戴榕树的部分资料由戴伯华先生提供，有些资料从郑朝先生《战火中诞生的汤中》上获得，特致鸣谢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