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今夜，龙醒】**
戌时三刻，章氏宗祠"惇叙堂"前，锣鼓声骤然收束。

族中长者以雄黄酒祭龙，三声铳响划破夜空——"起龙！"百余名青壮齐声应和，肩扛板凳次第起身。龙首昂处，口中衔的九盏琉璃灯骤然点亮，金鳞在火光中流转如活物。龙身随之蜿蜒而动，板凳衔接处的榫卯环环相扣，行走间竟无半分滞涩，远看真如一条赤龙游弋于黛瓦白墙之间。

巡游路线暗合古村风水：出祠堂，过"进士第"门楼，寓意文脉相承；穿"永思巷"，寄寓慎终追远；绕村心半月塘一周，取"龙归沧海"之象；最终折返晒谷场盘龙——那是整场盛典的高潮。盘龙时，龙头追逐龙尾，龙身层层叠绕，百十号人在方寸之地腾挪转身，全凭锣鼓点默契配合。外人只见火光旋成金涡，龙吟似的呼喝与围观者的喝彩交响，却不知执凳者汗流浃背，肩上火辣辣地疼，却无一人松手。"板凳龙断不得，"六十二岁的章大叔第三次上场，"我爷爷那辈跑龙，我爹跑，现在轮到我家小子举龙尾——断了，怎么跟祖宗交代？"

【灯影里的渡渎】**
龙灯过处，家家门前设香案。新蒸的馒头、炸好的馓子、温热的米酒摆满案头，任巡游者取食——这叫"分龙福"。孩童们最盼龙尾经过，因龙尾轻摆时，执灯者会故意将灯笼低垂，让火光在孩子们仰起的脸上晃一晃，据说被"龙尾扫过"的孩子，一年不生病。而老人们则守在门廊下，看火光将熟悉的街巷照成陌生的金红色，恍惚间，仿佛看见自己童年时那条稍短些的龙，看见父亲年轻时结实的肩膀，看见母亲当年新嫁娘似的羞怯笑脸——龙还是那条龙，渡渎还是这个渡渎，只是举灯的人，换了一代又一代。

子夜时分，龙归祠堂。龙头被郑重悬于梁上，龙身板凳各归其主
，唯有那截被烟火熏黑的龙尾，要留在祠堂供案前，待来年新春以新易旧。人群渐散，青石板上还留着鞭炮的红屑，像谁随手撒了一把朱砂。几个年轻人蹲在塘边抽烟，龙灯的余烬在远处明明灭灭，他们讨论着明年要把LED灯换成更亮的，被路过的长者用烟袋锅敲了脑袋："换什么换！你爷爷那辈用蜡烛，不也亮得很？"

是啊，今年依旧亮得很。那光亮从明成化年间一路燃来，穿过倭寇的烽烟、太平天国的战火、公社化的大食堂，直到今天，依然能照亮一个游子归乡的路。